读职业高中的最大好处就是自由、轻松，与普通高中的同学相比，我们真是太“幸福”了，提前把“大学生活”给过了。

记得2004年11月的那个早晨，起床铃响了三遍，同宿舍的八个姐妹都没什么动静，一个个春蚕作茧似的用被子把自己裹了起来。

宿舍楼在一阵喧乱与颤动后静了下来，我知道除了我们宿舍，整个女生院的女生都去上早操了，人去楼空。

我轻轻地坐起来，看到对面下床的肖凤如乌龟般从蓬松的被子里伸出头来，用手揉了揉眼睛，睁开眼骨碌碌地环顾四周。另外六位姐妹还在做着美梦，与周公约会呢。

这时，宿舍管理员的皮鞋声由远而近，肖凤用手示意我躺下，看了看窗外像棉花糖般浓得化不开的白雾，我又钻进了温暖的被子里。

宿舍管理员被我们戏称为“朝廷鹰犬”，因为她经常侵犯我们的“隐私权”。比如我们在晚上睡觉铃响后在黑暗中谈论班上哪个男生最帅，或者哪个教师最讨厌，那么第二天这些话定会传到班主任耳中。班主任把我们说过的、没说过的都对我们吼一次，那蛮不讲理的样子，酷似美国对伊拉克的狂轰乱炸。

我们向来对“朝廷鹰犬”是惧而远之的，她嗅觉灵敏、听力高超、语言犀利，仿佛无处不在。

但是，那天早上“朝廷鹰犬”好像嗅觉失灵了，并没来打搅我们的美梦。

吃早点的时候，我们八姐妹为了庆祝侥幸逃过“朝廷鹰犬”的鹰爪，放开肚皮吃了一顿米线，要在平时，为了保持窈窕淑女的良好形象的我们都是躲在宿舍里细嚼慢咽地啃馒头。

吃过早点，我们立刻兴冲冲地赶往教室，去向平时总是盛气凌人的对待我们的男同胞们宣传我们的“英雄事迹”，向他们证明我们也“风光”了一次。

我们是微机班，学的是计算机及应用。女生只占了全班人数的五分之一，平时男生总是在我们面前炫耀他们如何如何的聪明机灵，做了些怎样怎样的“大事”，而教师根本不知。

走进教室，才发现气氛不对，平时叽叽喳喳的教室里鸦雀无声，助理班主任铁着脸在讲台上瞪着我们。低着头从讲台下走过，提心吊胆地在座位上坐定后，我们胳膊碰了碰同桌，问：“怎么啦？教师好像不高兴啊！”他小声说：“你还不知道吧，今天早上我们班没一个同学去上早操，许多老师都发现了耶！”

情况果然不妙，来上课的每个老师都要在课前给我们上几分钟的政治课，还警告我们这种情况不能出现第二次了。

上午十点课间操过后全校师生集合，校长亲自点着我们班的名说我们集体逃早操，开创了建校二十多年集体逃操的记录，把我们全班同学一个个点着名到国旗下通告批评。旗杆后有两个长长的花坛，我们从左边排着队站到右边，把那两个花坛给遮住了。

第三、第四节课是班主任的课。他继续让我们站在国旗下反省，反省自己这两年来学到了什么。然后把我们分成四排，每两排的同学面对面的站着，问对方自己有什么优点、什么缺点、怎样去改正缺点……

站在我对面的是杨阳，他一脸坏笑地望着我：“女士优先，让你先说吧！”

“那你说说我的优点、缺点吧！要讲实话哦！”

“你不准生气啊，如果生气了就不算君子。”

“好的，我不生气，我说话算数。”

“你的优点很多，学习好，人也不凶，很讨老师和同学喜欢，身材嘛，也还可以。”

我狠狠地瞪了他一眼，说：“正经点，缺点呢？”

“缺点、缺点就是你脸上那几颗痘痘太影响形象了，我数给你看啊！一颗、两颗、三颗……一共十一颗。”他边说边吐舌头，朝我坏坏地笑着。

我开始怒火中烧，但不便发作。先前说好不发火的，如果现在发出来太没风度了嘛。

“该你了，你可以如实说出来我的优点、缺点。”他说。

“你的优点嘛，最大的一点就是乐观，会逗别人开心，是大家的开心果。缺点就是因为你太乐观了，对什么都无所谓，比如在课堂你捣乱，老师批评过你N遍了，你还是没有改正。”

“其实有时候我是为了活跃一下课堂气氛，班上应该有你这样的好学生，也该有我这样的坏学生，这样才有意思嘛。噢，对了，你现在该做的事就是赶快想办法让你脸上那些青春痘消失，如果你做到了，会有更多的男生喜欢你，说不定我也拜倒在你的石榴裙下呢。”

看到老师离我们很远，我捏起拳头打了他一下，假装生气地说：“你真坏，小心我用老虎钳把你的胡子全部拔掉哦！”

“你真不算是君子，说好不生气的嘛。”

“我本来就不是君子，我是小女子嘛。”

……

和杨阳说这些话的时候，我看见站在第四排的杜一楠一直在看着我，足有十多分钟。

如果一个男生偷偷看了我十分钟，我想他是喜欢我了，如果这个男生不是别人，而是杜一楠，那么我想，我此刻的脸，一定红得像熟透了的樱桃。

那个星期六，我去医院皮肤科看了脸上的痘痘，医生给我讲了日常生活中应注意的习惯与饮食，并向我推荐了几种药。毕竟，作为一个女生，在你听到一个男生对你说“你应该让你脸上的那些青春痘消失”这句话的时候，还是挺伤自尊的。

自从那天被班主任上了“政治课”后，我们都不睡懒觉了，做早操时，无论早晨的雾有多大，天有多冷，我们班一定是最早到齐的一班。

11月底，学校发出了准备新年联欢晚会的通知，每个班准备二至三个节目。12月底彩排后确定新年联欢晚会的节目。

我们班讲座了一个星期，最后确定只准备一个节目，那就是搞一个T台秀——穿着用报纸做的服装做时装表演。全班同学都参与了进来，大家一起收集报纸，自己的衣服可以自己设计，也可以几个人一起设计。

12月中旬，我们终于确定了这场T台秀由16个同学参加，8个女生，8个男生。女生的服装都属于裙装，有两套优雅的晚装；两套婉约的淑女装；两套时尚的辣妹装；还有两套休闲的运动装。男生服装各不相同，有长长的风衣；镶着燕尾边的礼服，再加上卷边的帽子；酷似龙袍的长服……

大概是那些药起作用了吧！一天，杨阳过来似笑非笑地看着我，对我说：“汤园园，你是越来越漂亮了。”

12月30日晚，在学样礼堂彩排，我们一出场就轰动了参加彩排的老师和学生，评委一致决定通过。

12月31日晚，在学校礼堂举行新年联欢晚会。我们班的节目被排在第十个，不早也不晚，在中间。

吃过晚饭，我们有足够的时间来化妆、穿衣服。梳理完毕、穿好衣服，我们在礼堂旁边的形体室里对着墙上的大镜子一遍又一遍的排练习，矮正自己的表情、步法。

 我穿的是晚装，吊带似的上衣，一条极细的带子斜斜的把前面扇形的衣服和后面方形的衣服固定起来，胸前印着一朵鲜艳的牡丹，下身是一条斜向右边的长裙，前面镶着一把大大的扇子，前摆没后摆长，显出了这把扇子的独特。

排练中途休息的时候，我站在镜子前梳理头发，从镜子中看到杜一楠从后门进来，手中拿着一段做成长条的报纸向我走来，走到我身后，他看着镜子中脸一点一点红起来的我，在我耳国轻声说：“汤园园，你围上这条围巾会更漂亮。”我受宠若惊地点点头，他小心翼翼地帮我围上围巾。

这条围巾很漂亮，1米长，6厘米宽，中间折了一次，有缕空的花纹，此刻正围在我雪白的脖子上，还有一个飘向右边的蝴蝶结。

九点半，到我们上场了。

伴随着孙燕姿的《绿光》，我们轻快的走了出去。先是两个女生一起走台，女生走完了，两个男生一起走，男生走完了，又一个女生和一个男生一起走出去。我的搭档是杜一楠，当身着晚装的我与穿着燕尾边礼服、戴着卷边帽的他走到一半的时候，他忽然走近我，拉住我的手。台下传来张扬的口哨声和夸张的喝彩声。那一秒钟我大脑空白，任凭他拉着我的手走下去。

走下舞台的时候，不经意看见了默默坐在舞台左侧的庞蕾。她看我的眼神，锋利得像一支利箭。

参加完表演，回到教室卸装的时候，我的脸一直都红着，因为我知道我的脸一直很烫，像坐在火炉旁烤火，心也跳得厉害。

所有的同学都走了，只留下我在打扫教室卫生。我是那天的值日生。第二天便是2005年1月1日了，全校师生放假，必须在那天晚上把教室打扫干净。

杜一楠走进教室的时候，我毫无察觉。当他抱着一大摞书走到我跟前时，我还未平静的心又吓了一跳。他嘴角扬起轻柔的笑意，淡淡地说：“汤园园，可以跟我去屋顶吗？我有话跟你说。”我捏了捏自己汗湿的手心，从地上拎起大袋的垃圾，朝教室外走去，走到门口，我转过身，朝杜一楠点了一下头。

我看到穿着白色T恤站在教室中心的杜一楠，好像好像我床头贴着的林俊杰，我就笑了，杜一楠，也笑了。

站在屋顶上，夜晚的景色多么怡人哪，美得像图形图像老师用电脑编辑合成的一幅油画。我不说话，杜一楠也不说话。围着屋顶走了一圈的时候，杜一楠突然拉住我的手说：“汤园园，我拉住你。”

冬天的夜晚，天还是很冷的，尤其是站在屋顶，觉得风尤其的大。我冻得直打哆嗦，杜一楠脱下自己的外衣披在我身上。他的手一直没松开我的手，也许他早就知道，我暗恋他，很久很久了。

下楼的时候，我问杜一楠：“庞蕾呢？”杜一楠停下脚步，低头看着地板，一字一句地说：“我们分手了。”

杨阳并不知道我受到了爱情的滋润，依然每隔几天便到我面前似笑非笑的对我说：“汤园园，你是越来越漂亮了，我是越来越喜欢你了。”或者，他会说：“汤园园，昨晚下自习时在楼梯口我又听见走在我前面的两个陌生的男生说你越来越漂亮了呢。”

寒假的时候，我和杜一楠坐在小食馆里喝热粥。精致的青花瓷碗里盛着香浓四溢的稀饿，香甜可口。转过头，我就看见对面咖啡馆的玻璃门外，庞蕾挽着一个男生的胳膊，笑眯眯的往里走。那个穿着一身名牌的公子哥儿没杜一楠帅，也没杜一楠看起来亲切。

回过头，我问正津津有味喝粥的杜一楠：“杜一楠，你以前是不是经常带庞蕾来喝粥。”

杜一楠嘴角扬起一丝苦涩，很狡猾地回答：“我忘了。”

我不相信杜一楠忘了。看他现在的样子就知道，他根本没忘记。有人说过的，猛吃猛喝，是治疗失恋的良药。

那天他送我回家，坐在公交车上，我盯着他的眼睛问：“你是不是为了报复庞蕾，所以选择了我。”

杜一楠的表情有点慌乱，躲开我的眼神，对我摇摇头，之后一言不发。望着窗外一幅幅一闪而过的景色，我在心里轻轻叹气，我想，如果时间可以长久些，也许我可以代替庞蕾在他心中的位置，如果时间不能长久，那么就注定了我只是他的过客，他也只是我的过客。

2月14日，情人节。

杜一楠拉着我的手逛步行街。步行街上百分之九十是名牌店，店里有许多价钱不菲的衣服。杜一楠陪着我，一家一家的看，看得很认真。在“淑女屋”里，我们看见一条纯白色的长裙，做工精细，胸口与袖口镶着蕾丝花边，裙裾还打着荷叶边。这是最早上市的夏装，价钱昂贵。杜一楠说：“园园，看你很喜欢，那我买了送你。”看着标签上那刺眼的价钱，我笑了笑，摇了摇头，松开他的手，独自跑了出去。

3月初开学，我第一次宿舍楼口看见庞蕾，她穿着一条白色长裙，肩膀高傲地露着，张扬着她优美的身段。第二天次在教学楼拐角看见她，才发现她穿着的那条裙子正是情人节那天，我和杜一楠在“淑女屋”里看到的那一条，胸口与袖口镶着蕾丝花边，裙裾还打着荷叶边/

杨阳似乎知道了什么，但还是装着若无其事的样子来到我身边，笑眯眯地对我说：“汤园园，如果你穿上一条和庞蕾那条一模一样的白裙子，你就美若天仙了。”

我是个小心眼，当我看到庞蕾穿着那条裙子高傲地从我身边走过，当我听到杨阳这样说后，我要杜一楠也陪我去买一条。

星期六我在步行街头等杜一楠。当他远远地向我走过来，我就在风中闻到了一股香水味，走到我身边，这股香水味更是刺鼻。他不知道，我对香水历来都是敏感的。

“为什么搽香水？我最讨厌男人搽香水了。”我问他。

“不是香水，这是花露水。”他脸上闪过一丝惊慌，若无其事地说。

“我更讨厌男人没香水搽，改搽花露水！”我恨恨地说。

其实不用看他的表情，我也知道这种香水和庞蕾有关。开学那天，在教学楼拐角与庞蕾擦肩而过时，她身上散发的也是这种香水味。难道几分钟前他还在与庞蕾纠缠，拥她入怀；难道是我的鼻子犯的错……

依然是步行街，日当正午，天气很热。我气冲冲地往前走，杜一楠拉着一张苦瓜脸跟在我身后，十二分委屈地对我说：“园园，你就不能傍晚再来吗？我快要变成烤肉了。”

我一言不发，径直向“淑女屋”走去。

店主姐姐很热情，她拉着我的手对我说：“你真幸福啊！你男朋友待你真好。”她还夸杜一楠有眼光，裙子又漂亮质量又好又显身段，最适合你女朋友这种身材这种气质了，难怪你还带她来买第二条。

杜一楠的脸刷地红了。也许他后悔得要命，他不明白这个店主的记性为什么会这样好。

走出“淑女屋”，杜一楠一个劲向我解释。我懒得听他的任何解释，一个人往前走。事实上我还是听进去了，杜一楠很诚实，他说2月16日是庞蕾的生日，他把那条裙买了送给庞蕾了。

两个小时后，我问杜一楠：“如果我和庞蕾一起掉下河，你会先救谁。”杜一楠更傻了眼，笑得尴尬无比。

那个夏天，我也大摇大摆，穿着和庞蕾一模一样的裙子招摇过市。杨阳说得没错，我吸引了更多男生的目光。

夏天过去一半的时候，学校要求我们参加高新技术技能鉴定。我与杜一楠天天结伴去机房练习题库。有时也会看到庞蕾，独自一人坐在角落的机子前红习题库。

这个时候，杜一楠总会有些心不在焉，不是乱点鼠标把电脑搞死机，就是把他最喜爱的米老鼠橡皮擦割得惨不鼠睹。

慢慢的，我不再和杜一楠一起去机房了，我躲在宿舍里，躺在床上看书，照样学得样样精通。我也不再问杜一楠，我和庞蕾同时掉下河，你会先救谁。电视里的男主角，从来都不能给女主角一个满意的答案。

计算机高新技术技能鉴定在夏末举行。杜一楠、庞勒、我同在一个考场里。试题很简单，都是老师在辅导书上圈过的重点，我们在题库上练习了N遍。

考试还没结束，考场就乱了起来。原来庞蕾突然间软绵绵晕倒在地。我看到过中考晕场，听说过高考晕场，但从没听说过技能鉴定也有晕场的。我正愣愣地看着庞蕾，却见杜一楠迅速站了起来，跑到讲台和教师说了几句，奔到庞蕾面前，蹲下去拒起庞蕾就往外跑。考场终于安静下来，我却在寂静中听见我的头“轰”地炸开了。

那一分钟，我终于明白，如果一个男生偷偷看了我十分钟，那么他是喜欢我了；如果一个女孩晕倒，一个男生在众目睽睽之下，用那么决绝果断的动作，奋不顾身的去救这个女孩，那么这个男生一定是很爱很爱这个女孩了，如果这都不是爱情，什么才是爱情？

那次技能鉴定，除了杜一楠、庞蕾、我，其他的同学都顺利通过。

我一脸阳光的去医院看望庞蕾。庞蕾躺在病床上，脸色苍白。她的眼神里，隐着一阵愧疚和歉意。

杜一楠最后一次约我去屋顶，还是那样的夜晚，美得像图形图像处理老师用电脑编辑合成的一幅油画。穿白色T恤的杜一楠无比忧伤地望着我，此时他不再像贴在我床头的林俊杰了。他小心翼翼地看着我，轻轻地说：“汤园园，对不起，我只能那样。”转过头望向更远处，很想去恨他却怎么也恨不起来。我独自一人走下楼，边下楼边流泪。

我还能说什么，我能去怪谁。这一切都是我们心甘情愿的。杜一楠的心底，心甘情愿的装着庞蕾，而我的心底，心甘情愿的装着杜一楠。

今天，我的心里还清清楚楚的记得杜一楠的模样，记得他和我在一起时的点点滴滴。不知道现在他和庞蕾怎么样了，是在一起了，还是终究只是各自的过客，听着王心凌的《我会好好的》

我会好好的/ 花还香香的/ 时间一直去/ 回忆真美丽

我是想着你 /一直想着你/ 你在我心底/ 变成了秘密

不要说你爱我/ 你想我/ 如果你的心里没有这么做

只是勉强的敷衍我/ 我知道了会很难受

我要你默默走/ 不回头/ 我会清楚明白你要的是什么

无须勉强的安慰我/ 说奇怪的理由

到现在还是深深的 /深深的爱着你

是爱情的/ 友情的都可以

那是我心中的幸福 /我知道它苦苦的

要给你远方的祝福/ 我知道它苦苦的

我现在终于懂了，少年的爱情，也可以像一杯磨出来的咖啡，香得长久，浓得馥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