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3年6月26日下午，第三节自习课，班上静得连掉下一根针都听得清，同学们都在奋笔疾书。

读书，读书，真是越读越输。这句话是化学老师上节课教训我们的。面对一次比一次差的成绩，化学老师对我们的忍耐已到极限，上节课终于发泄出来，“每次考试就这几个重点，实验计算题也不过是换了几个数据，换汤不换药……俗话说‘好记性不如烂笔头’，下节自习课不准复习别的科目，就给我抄列出的5个重点公式吧，每个公式10遍。”

化学老师只不过是三十一、二岁，而且还是个男的。但他已经比进入更年期的我的妈妈更唠叨了。

“你说化学老师是不是坐着宇宙飞船冲入更年期了？”同桌柿花笑得像个烂柿花，咬着笔头小声地问我。

“神经病，男人有更年期吗？我怎么不知道？”我听得惊世骇俗。

“你没听说过‘男人婆’吗？我觉得化学老师算一个。”

也难怪，初三的时候可能是考试次数太多了，做过的题目实在太多，但考试又必须区分出优生、差生，出题的老师没题出便时常弄些稀奇古怪的题目出来。记得，一次化学老师中，一道问答题居然这样问：这位科学家做出了哪些贡献？我们该学习他的哪些优良品质？

天哪！看到这道题目的时候，我差点晕了，我总觉得不是在考化学，而是在考语文、历史，或是政治。

就这样，我们面对一次又一次的考试，越来越觉得无聊。慢慢地，许多同学都对分数麻木了，越来越不在意。

我和柿花正趴在桌子上激烈地讨论着化学老师，班主任的声音突然在耳边响起：“干什么？上课讲话。”

我们吓了一跳，各自低下头面红耳赤地抄公式。“请同学们停下手中的作业，听我介绍一位同学。”停了停，她又说：“这位同学叫李熙，户口在本地，在A市读的高中，回来考中考。”

李熙，听到这两个字时我心头一紧，这个名字我多么熟悉，它深藏在我心中六年之久。

一抬头，就看见站在讲台上的他，高高的个子，一身阿迪达斯的运动服。不算貌压全班，也算英俊潇洒，特别是那张轮廓优美的脸，那种线条真是艺术。

听到名字，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看到他，我的心都要蹦出来了，就是他，就是那个占据了我六年心灵的人。

六年了。

六年的时间，有时候，觉得很长，长得像冰山崩裂，有时候，觉得很短，像白驹过隙。时常想起他，他的笑在风中若隐若现。

曾幻想过无数个与他相遇的画面，在大学校园里与他相遇；走在街上，一回头，就看见了他；多少年后，在某个城市陌生的街头与他擦肩而过……有时候，也不明白，小小年纪，自己为什么会想得这样长远。

“喂，你干吗？发了三分钟呆耶。”同桌碰了碰我，轻声地说，正在发愣的我吓了一跳，回过神，他已坐在我前面。

坐在我前面的许璐前天回老家参加中考了。这段时间总有同学来来去去，班级像一个过往的驿站。离中考没几天了，户口在本地，在外面借读的同学回来，户口在外地，在这里借读的同学回去了，每天都看到有人拥抱有人哭，有时是两个人重逢，有时是两个人离别。

看着他的背影，我发现他瘦了，瘦得让我有点心疼。

柿花指着他，小声地对我说：“哇赛！好帅哦！不知是哪家的名牌？”

我正要告诉她，他是我小学三年级的同桌。他回过头，对我们淡淡一笑说：“你们好，我初来乍到，请二位多多关照！”没等我开口，柿花已脱口而出：“当然啦，以后需要帮忙尽管开口，小女子愿效犬马之劳。”这家伙就这样，重色轻友，见了帅哥忘了同桌，跟她做了三年同桌，从没听她对谁这样说过。

他说了声谢谢，转过头看着我。按住内心的悸动，我直视着他的眼睛，慢慢地说：“我叫陈曦，希望我们在剩下的时间里相处愉快。”他点点头，转过身。

窗外下着雨，犹如我心血在滴，把他放在心里那么久，其实算算也不容易，再过几天就要分东西，不知何时何地还能再相逢。

六年前，在那个小小的镇上，在那所小小的学校门口，他穿着白色的衬衣，背着大大的书包，边走边回头过我说再见。今天，就像一切都不曾改变，纵然世界改变，纵然沧海桑田，对他的依恋一如从前。

六年了，他的身影越走越远，他的笑语还在耳边，总是不断想起他微泪的双眼，仿佛过去只是昨天。

今天，当他突然回到我身边，轻描淡写的说请多关照时，我的心凉到了脚底。六年前，他说再见时，我想，再见的意思是两个人还会再见面的，是两个人在一条路上分开走，绕了几个弯后，两个人又相遇。

今天，我们分别六年，绕过无数个弯再次相遇，他好像不认识我了。有流言，女大十八变，可我没变多少啊！

我好想对他说，我就是六年前那个绰号叫蝴蝶的小女孩，绰号还是你取的呢。

六年前，我与他同桌。

他叫李熙，我叫陈曦。开学换教室的时候，我们同时迟到了，同学们都在老师的调整下坐定，只剩最后一张桌子，也只剩我们俩了，我们理所当然的成了同桌。

和他在一起，非常快乐，在一次语文课上，我还帮他取了个绰号——蜻蜓。

那天上午，亲爱的语文老师在黑板上写了一句话：敬爱的老师，你是我人生道路上的一盏明亮的指路灯。让我们依照这个句子，造一句话。这时，有一只蜻蜓飞到窗台上，在朝阳中拦动自己带着露珠的翅膀。好奇的我一抬将它捉到塞到抽屈里，用水彩笔把它的翅膀涂得五颜六色。涂得正起劲，老师把我叫起来，让我说我的仿句。

我把蜻蜓放在文具盒里，想也没想就脱口而出：“亲爱的同桌，你是我飞过我人生海洋中的一只美丽的蜻蜓。”话音刚落，教室成了一片笑声的海洋。一扭头，发现无鼙的同桌正瞪着他那好奇的小眼睛看着我，我也同时回以不解的目光，我没什么意思，只是随口说说，这个句子不怎么搞笑啊！一抬头，却发现那只蜻蜓煽动着它那五颜六色的翅膀在教室里翩翩起舞，同班同学的目光都随着它移动。

从那以后，同学们都叫他蜻蜓。

他非常气愤。他知道我的乳名叫美丽。哎，也不知道我小时候家里的人谁给我取的名字，我长大后非常气愤，这叫什么烂名字啊？从那以后，他不叫我陈曦，也不叫我美丽，而叫我美丽的蝴蝶，后来干脆叫蝴蝶。

16岁那年，我把一个男生深藏在心中六年之久。有一天，这个男生若无其事地出现在我眼前，与我不曾相识般地交谈，我心里很难过，甚至很痛。我很想，很想像班上那些重逢的同学一样，与他相拥而泣。

放学的时候，天还在淅淅沥沥的下着小雨。走出校门的时候，看见他就在我前面，没带伴，不紧不慢地走着。

我很想走上前，对他说：“蜻蜓，我们一起打伞吧！”我不想看到他淋雨，不想看到他很无助，但也不想让他知道我看见了他无助的样子，那样会伤他的自尊。

最后，我想，他不与我相认，有他自己的理由，我不相信他没认出我。

我收起了伞，跟在他身后，我想，两个人一起淋雨，我们的心里会很温暖，不再寒冷，不再孤单。

不知哪年哪月，我们还能回到从前，回到那个彼此透明、两小无猜的童年时代。

走在雨中，忽然想起了王菲的《流年》：有生之年狭路相逢终不能幸免，手心忽然长出纠缠的曲线，懂事之前情动以后长不过一天，留不住算不出流年。